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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索沃史

目录

  • 引言
  • 第1章 古达达尼亚:罗马人之前
  • 第2章 罗马统治与拜占庭的崛起
  • 第3章 斯拉夫人的到来与保加利亚帝国
  • 第4章 中世纪塞尔维亚王国:政治与精神中心
  • 第5章 科索沃战役与奥斯曼征服
  • 第6章 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生活
  • 第7章 阿尔巴尼亚民族觉醒与普里兹伦联盟
  • 第8章 巴尔干战争与奥斯曼统治的终结
  • 第9章 第一次南斯拉夫时期的科索沃
  • 第10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占领与抵抗
  • 第11章 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自治与镇压
  • 第12章 1974年宪法:名副其实的共和国
  • 第13章 米洛舍维奇的崛起与自治权的撤销
  • 第14章 平行国家与和平抵抗
  • 第15章 科索沃解放军的出现
  • 第16章 科索沃战争:冲突与危机
  • 第17章 北约干预与战争结束
  • 第18章 联合国托管时期
  • 第19章 阿赫蒂萨里计划与独立之路
  • 第20章 独立宣言
  • 第21章 建设新国家:初创岁月
  • 第22章 国际承认的斗争
  • 第23章 与塞尔维亚的关系:对话与紧张
  • 第24章 独立后科索沃的社会与文化
  • 第25章 今日科索沃:挑战与未来前景
  • 后记

简介

撰写科索沃的历史,就是踏入一片并非“异乡”的过去景观,而是当下备受争议、被激烈捍卫的领土。这是一个位于巴尔干半岛腹地的小型内陆国家,该地区长期以来一直是文明的十字路口。这种地理命运赋予了科索沃令人震惊的历史复杂性,留下了帝国、王国与各族人民层叠交错的编年史,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从古代的达尔达尼人到罗马人、拜占庭人、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和奥斯曼人,每一个族群都曾宣称拥有这片土地、统治过它,并将自己的叙事编织进其肌理之中。因此,科索沃的故事并非单一的故事,而是许多故事,往往重叠交织,经常相互矛盾。

其名称本身便让人窥见这争议的遗产。“科索沃”源自塞尔维亚地名 Kosovo Polje,意为“黑鸟原”。这指的是 1389 年那场关键战役的发生地,它在塞尔维亚民族意识中占据重要地位。对许多塞尔维亚人而言,科索沃是其文明的摇篮,是神圣的土地,他们的中世纪王国于此繁荣,无数东正教修道院与教堂矗立此地,见证着辉煌的过去。然而,科索沃当今人口的绝大多数是阿尔巴尼亚族,他们称该国为 Kosovë 或 Kosova。许多阿尔巴尼亚人也使用 Dardania 这一名称,唤起曾涵盖此领土的古代王国,该名源自原始阿尔巴尼亚语中“梨”的意思。这种双重命名绝非语言上的怪癖;它折射出位于科索沃故事核心的两条截然不同的历史叙事。

本书将梳理科索沃历史的脉络,从古代最早的居民起始,跨越漫长的外族统治世纪,民族意识的觉醒,20 世纪的动荡,直至 21 世纪独立国家的诞生。我们将穿越罗马与拜占庭帝国时代、斯拉夫人的到来、中世纪塞尔维亚王国的建立——对该王国而言,科索沃是政治与精神的中心。随后我们将审视奥斯曼征服的变革性影响,这一长达四个多世纪的时期重塑了该地区的人口与宗教版图,见证了说阿尔巴尼亚语的穆斯林人口的兴起。

叙事将继续追溯 19 至 20 世纪初民族认同的觉醒,那是一个叛乱与冲突的时期,最终终结了奥斯曼统治,并将科索沃纳入新成立的南斯拉夫国家。本书将探讨科索沃在第一与第二个南斯拉夫时期的经历,那是一个许诺自治与严酷镇压交织的复杂故事,尤其是在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统治下。这最终导致了 1998—1999 年的科索沃战争,冲突引发国际干预,使科索沃置于联合国托管之下。最后,我们将勾勒 2008 年科索沃单方面宣布独立及其后建设国家、争取国际承认、与塞尔维亚持续且往往紧张关系的道路。

今日,科索沃共和国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实行议会制共和国体制,人口近 160 万,绝大多数为阿尔巴尼亚族。其独立获国际社会相当大一部分承认,包括美国和欧盟大多数成员国,但并非普遍获认,塞尔维亚、俄罗斯及其他国家仍对其国家地位存争议。这一未决地位时刻提醒着我们:根深蒂固的历史争端仍在塑造着当下。

本书的目的,非在于裁决相互竞争的历史主张,亦非在于给出谁“对”谁“错”的定论。历史记载往往模糊不清、被篡改、并透过民族认同与政治权宜的透镜被解读。相反,本书旨在呈现一份直观且引人入胜的叙述,讲述塑造这个迷人却常被误解的世界角落的事件与力量。这是一个关于韧性与悲剧、文化繏荣与毁灭性冲突的故事。通过追溯科索沃历史漫长曲折的路径,我们得以开始理解其当下的复杂性,以及通往稳定繁荣未来旅途中前方的挑战。


第一章:古代达尔达尼亚:罗马人到来之前

在罗马军团踏入巴尔干半岛腹地之前——他们带来了道路、法律与神祇——这片终将被称为科索沃的土地,曾是一个强大王国的核心:达尔达尼亚。这是一个山峦起伏、山谷肥沃的崎岖国度,其地貌塑造了一个以坚韧、极度独立著称的民族。数个世纪以来,达尔达尼人都是中巴尔干地区的重要强权,一个稳定而复杂的社会,在该地区历史上留下了持久的印记。他们的故事关乎部落贵族、萌发的城市中心,以及与野心勃勃的南方邻邦——马其顿人——近乎持续不断的战争状态。

达尔达尼亚王国以今科索沃为中心,但也延伸至今北马其顿、阿尔巴尼亚、黑山和塞尔维亚的部分地区。该领土自新石器时代起便有人居住,考古证据显示青铜时代至铁器时代持续发展。这一时期的关键文化标志是格拉西纳-马蒂文化(Glasinac-Mati culture),一种考古学现象,兴起于晚青铜时代至早铁器时代的西巴尔干全境。该文化的特征是使用坟冢(tumuli,即土墩墓)进行土葬,其中出土铁制武器,尤以斧头最为常见。如罗马耶(Romajë)墓地等遗址,拥有公元前六至二世纪的大型坟冢,为我们窥见达尔达尼人的世界观提供了一扇窗口:随葬品如铁锭,意指作为通往来世旅程的渡资。

备受争议起源的民族

达尔达尼人确切的族群与语言身份是学术界争论的主题,由于缺乏达尔达尼人自身留下的直接文献证据,这一谜题更显扑朔迷离。古希腊与罗马作家——我们主要的资料来源——往往透过竞争与冲突的视角审视他们,将他们标记为生活在文明世界边缘的“蛮族”。这些古典记述并不总是一致的。地理学家斯特拉博(Strabo)等人将达尔达尼人归类为三大最强伊利里亚部族之一,与阿尔迪亚伊(Ardiaei)和奥塔里亚泰(Autariatae)齐名。这一观点获得了西达尔达尼亚地区大量伊利里亚人名的印证,其中包括其统治者的名字,这些名字与南部伊利里亚部落的名字高度吻合。

然而,局面并非如此简单。达尔达尼亚东部处于色雷斯-伊利里亚交汇地带,考古发现显示这些区域有大量色雷斯人名。这导致部分学者推测,达尔达尼人要么是色雷斯人,要么是一个独特的古巴尔干群体,与伊利里亚和色雷斯两方邻邦均有深厚联系。达尔达尼人保持了自身独特的政治与社会发展,始终拥有独立于其他伊利里亚人的领地,这增加了他们拥有独特身份认同的说服力。更增加了迷雾的是,罗马神话编撰者后来捏造了巴尔干达尔达尼人与特洛伊达耳达诺斯人的渊源,暗示前者是堕落为蛮荒状态的后裔——这一叙事服务于罗马自身的建国神话,而非历史准确性。

清楚的是,达尔达尼亚社会组织严密,在罗马人到来很久以前便已达到高度发展阶段。自公元前六、五世纪起,部落贵族阶层浮现,地区出现原始都市中心。早在公元前七世纪,达尔达尼亚遗址出土的输入陶器即证明了与希腊世界的贸易联系。其经济以农业、畜牧业为基础,关键在于采矿业。达尔达尼亚富含铁、银、铅、锌等矿产资源,达尔达尼人善加开采,甚至自公元前四世纪起在达马斯蒂翁(Damastion)等中心铸造自己的银币。

马其顿战争:长达数个世纪的宿敌

达尔达尼亚王国的历史与其南方邻邦马其顿密不可分。对野心勃勃的马其顿国王而言,达尔达尼亚是其北翼持续且危险的威胁。首次有记录的冲突发生于公元前四世纪。在其强悍国王巴尔迪利斯(Bardylis)统治下,达尔达尼人频繁劫掠马其顿。公元前393年,巴尔迪利斯击败马其顿国王阿米恩塔斯三世(Amyntas III),一度将其逐出王国。一代人后,公元前360或359年,巴尔迪利斯再度入侵,击杀马其顿国王珀狄卡斯三世(Perdiccas III)及其4000士兵,令马其顿陷入危机。

这种达尔达尼亚的霸权仅因腓力二世(Philip II)卓越的军事与外交改革而受遏。公元前358年,腓力对阵据传年逾九旬的巴尔迪利斯于埃里贡河谷(Erigon Valley)。腓力新编的马其顿方阵粉碎达尔达尼亚军队,斩杀7000人,迫使巴尔迪利斯割让领土,有效终结了达尔达尼亚对上马其顿的统治。虽受挫折,达尔达尼人远未屈服。腓力于公元前336年驾崩后,他们谋划叛乱,迫使其子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在踏上远征波斯的传奇征途前,不得不北上安抚边境。

在亚历山大去世后的希腊化时代,达尔达尼人仍是其继业者——马其顿安提柯王朝(Antigonid dynasty)——的眼中钉。他们乘虚而入,实力在公元前279年凯尔特人入侵削弱马其顿国力后尤其壮大。一则典故极具启示性:一位不具名的达尔达尼亚国王曾向马其顿统治者托勒密·克劳诺斯(Ptolemy Ceraunos)提议提供2万士兵协助击退凯尔特人,克劳诺斯傲慢拒绝——酿成自取灭亡之果。反观达尔达尼人,凯尔特人入侵对其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在凯尔特人撤退时对其发动袭击。

全盛时期:隆加鲁斯与巴托

达尔达尼亚王国于公元前三世纪在国王隆加鲁斯(Longarus,约公元前231–206年在位)治下达到政治军事巅峰。这位敏锐进取的统治者利用马其顿分身乏暇之机扩张达尔达尼亚影响力。约公元前231年,他攻占邻国帕埃奥尼亚人(Paeonians)首都比拉佐拉(Bylazora),此战略胜利打通了直抵马其顿腹地的通道。公元前229年,其军队重创马其顿国王德米特里二世(Demetrius II)的军队,后者不久驾崩。此胜利属于伊利里亚诸部族当时更广泛的扩张浪潮之一。隆加鲁斯影响力日盛,甚至导致其他伊利里亚部族背弃其女王特乌塔(Teuta)投靠他,迫使特乌塔中止在伊庇鲁斯(Epirus)的军事行动。

马其顿人在摄政安提柯三世·多松(Antigonus III Doson)继而少年国王腓力五世(Philip V)率领下奋力反击。腓力五世于公元前217年收复比拉佐拉,多次出征以巩固北部边境。然而达尔达尼人锲而不舍。公元前208年,隆加鲁斯军队再侵上马其顿,占领奥雷斯蒂斯(Orestis)地区,掳走2万俘虏,腓力大军赶至时已徒劳无功。这些持续战争严重阻碍了腓力应对崛起中的罗马之力。

隆加鲁斯之子巴托(Bato,约公元前206–176年在位)继位,延续父王抗马政策,但舞台上出现新的强权:罗马。视腓力五世为共同敌人,巴托与罗马共和国结盟。第二次马其顿战争(公元前200–197年)期间,巴托与罗马执政官苏尔皮基乌斯(Sulpicius)合作,袭扰马其顿,牵制腓力兵力。巴托冀望以此换取罗马授予其对争议领土帕埃奥尼亚的控制权。然而,腓力在基诺斯凯法莱战役(Battle of Cynoscephalae,公元前197年)战败后,罗马人不愿满足达尔达尼亚的野心。失望之余,巴托在斯托比(Stobi)附近袭击撤退的马其顿军队却反被击败。罗马关系随之恶化,达尔达尼亚陷入衰弱但仍具敌意的马其顿与日益强势的罗马共和国的夹击之中。

与罗马的必然碰撞

随后数十年,达尔达尼人继续充当地区搅局者,伺机劫掠马其顿领土。但巴尔干地缘格局正不可逆转地演变。罗马于公元前168年击败马其顿,确立为该地区终极权力仲裁者。达尔达尼人,曾为关键罗马盟友,沦为又一支需加管控的不可预测“蛮族”部落。他们陷入包围,独立行动空间随罗马影响力不可阻挡的北延而萎缩。

与罗马的直接冲突成为必然。达尔达尼亚独立的最后数十年,标志为一系列对抗罗马前执政官的战争。公元前75–73年的所谓“达尔达尼亚战争”,由罗马前执政官斯克里博尼乌斯·库里奥(Scribonius Curio)主导,旨在征服马其顿以北诸部落。虽遭败绩,达尔达尼人仍持续抵抗。他们甚至在公元前62年左右全歼另一前执政官盖乌斯·安东尼乌斯·希布里达(Gaius Antonius Hybrida)的军队。罗马内战期间,他们选边站队,向庞培(Pompey)军队提供骑兵分队,助其对抗尤利乌斯·凯撒(Julius Caesar)。

然而,抵抗只能延缓不可避免的结局。达尔达尼亚的最终臣服完成于皇帝奥古斯都(Augustus)将领之手。经数次战役后,马库斯·李锡尼乌斯·克拉苏(Marcus Licinius Crassus,著名三头政治家之孙)于公元前28年正式吞并该王国。这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曾傲视马其顿数个世纪、骄傲独立的达尔达尼亚王国,终被纳入罗马版图。其领土被重组,先划入摩西亚行省(Moesia),由此开启了漫长而深远的罗马化进程,定义了这片古老土地历史的下一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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