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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困史

目录

  • 引言
  • 第1章 古代世界的贫困定义
  • 第2章 狩猎采集者与不平等的曙光
  • 第3章 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的债务与奴役
  • 第4章 古希腊和罗马的无地者与穷人
  • 第5章 经典宗教文本中的贫困
  • 第6章 封建制度下农民的命运
  • 第7章 中世纪的城市贫困
  • 第8章 黑死病及其经济后果
  • 第9章 殖民化与全球差距的形成
  • 第10章 圈地运动与农村剥夺
  • 第11章 工业革命中劳动贫困阶层的兴起
  • 第12章 救济院与贫困法:贫困的制度化
  • 第13章 奴隶制及其持久的经济遗产
  • 第14章 帝国主义与民族的欠发达
  • 第15章 大萧条:一场全球性的贫困危机
  • 第16章 战后福利国家:一种新的社会契约?
  • 第17章 非殖民化与发展中国家的挑战
  • 第18章 20世纪晚期贫困的面貌
  • 第19章 全球化及其对世界最贫困人口的影响
  • 第20章 贫困的女性化
  • 第21章 现代儿童贫困
  • 第22章 冲突与灾难在贫困长期化中的作用
  • 第23章 劳动贫困者与零工经济
  • 第24章 贫困衡量:从收入到多维指标
  • 第25章 当代反贫困运动与政策
  • 后记

简介

我们一直被告知,贫穷将永远与我们同在。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里,这不那么像是一句愤世嫉俗的观察,而更像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数千年来,绝大多数曾经活过的人,都生活在我们今天公认的极度贫困的条件下。他们挨饿,生命短暂,他们的社区饱受饥荒侵袭。这种现实是我们共同故事的基线。这是一部与帝国的宏大叙事、科学革命和艺术繁荣并行的历史——一部关于仅仅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巨大而持久的努力的历史。然而,这段历史常被掩藏,存在于权势者和繁荣者留下的丰碑与文本的阴影之中。

本书旨在照亮那些阴影。这不是一个关于国王与征服的故事,而是关于无数无名个体的故事,他们始终占据着经济阶梯的最底层。它提出了两个直抵人类经验核心的根本问题:在漫漫岁月中,身处贫穷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为什么在如此多的不同时代、不同地方,如此多的人会陷入这种境地?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踏上一段旅程,从我们最早的祖先出发,终抵二十一世纪这个复杂、全球化的世界。

然而,在我们追溯贫穷的历史之前,必须先应对这一概念本身惊人地滑腻、难以捉摸的本质。究竟什么是“穷”?这个词源自拉丁语 pauper,但其定义从未静止。历史上,定义往往围绕着缺乏财力资源或社会地位低下。在现代大部分时期,尤其是二十世纪世界银行等全球性机构建立以来,贫穷被量化了。我们谈论贫困线、以日均美元收入衡量的收入门槛,低于此线者即被视为官方认定的穷人。

这就是绝对贫困的概念:一种严重的剥夺状态,个人或家庭缺乏满足基本人类需求(如食物、洁净饮用水、住所和医疗)所需的最低资源。这是一种生存状态,处于绝对贫困中的人,无论周围社会多么富裕,都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理论上,这一衡量标准在时空上是一致的,使我们能够追踪最极端的窘迫形式。例如,世界银行著名地使用了“日均 1.25 美元”(以及最近更新的 2.15 美元等数字)等基准来衡量这一全球苦难基线。

但这只是图景的一部分。如果一个发达国家的家庭今天有饭吃、有房住,却负担不起上网申请工作、面试用的体面衣物或去医院的交通费,他们不也是在经历一种形式的贫穷吗?这将我们引向相对贫困的概念。这种贫穷不关乎固定的生存底线,而是关乎个人或家庭在其社会其他成员中的经济地位。它由社会语境定义,将贫穷视为一种社会排斥。处于相对贫困中的人,缺乏参与其社会中大多数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正常活动、享受普遍生活水平的资源。在非常现实的意义上,他们被抛在了后面。

这两个概念的区别至关重要。一个社会理论上可以消除绝对贫困,确保每个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得到满足,却依然存在显著的相对贫困和不平等。随着社会整体财富的增加,被视为“正常”生活的门槛也随之升高,这意味着相对贫困是一个不断移动的靶子。本书将同时涉及这两种定义,因为身处贫穷的体验,始终由对单纯生存的挣扎与社会经济排斥的痛苦共同塑造。

此外,近几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共识认为,贫穷不仅仅是缺钱。穷人自己很少单纯从收入角度定义自己的处境。他们谈论健康欠佳、缺乏教育、水源不洁、劳作繁重,以及在社区中缺乏发言权或权力。这催生了多维贫困衡量指标。这些指标(如联合国开发的指标)试图通过同时衡量一系列剥夺——包括健康、教育和生活水平——来捕捉更全面的图景。一个人的收入可能刚好高于绝对贫困线,但如果他们营养不良、无法用电、孩子上不了学,他们仍属于多维贫困人口。这种方法承认,贫穷是一个由相互关联的劣势编织而成的复杂网络,将个人和家庭困在其中。

社会如何看待穷人,正如贫穷的定义一样,多变且具有历史偶然性。这些看法常常分裂且矛盾,在怜悯与谴责、施舍与惩罚之间摇摆。从中世纪起,常将“应得救济的穷人”与“不应得救济的穷人”区分开来。前者是因非自身过错而陷入贫困者——残疾人、老人、寡妇和孤儿。他们被视为值得资助,先由教会、后由国家提供援助。

“不应得救济的穷人”则是有劳动能力却被视为懒惰、不道德或不愿工作者。这一群体常遭遇猜忌与残酷对待,被视为不祥之人而非不幸之人,更被视为社会秩序的威胁。在某些时期,他们遭受烙印、强迫劳动或监禁。这种认为贫穷源于个人道德败坏——即“欺诈、懒惰和短视”的信念,持续了几个世纪,并塑造了旨在通过惩罚和剥夺强迫行为改变的政策。

在另一些时候,不同的观点浮现。例如,一些早期启蒙思想家曾论证贫穷是必要之恶。呼应早期的重商主义思想,人们认为下层阶级必须保持贫穷,因为如果没有持续的饥饿恐惧,谁来从事文明赖以建立的卑微劳动?在这个观点里,贫穷不是待解决的问题,而是经济引擎中功能性且必要的组成部分。正如作家亚瑟·扬于 1771 年所言:“除了白痴,人人都知道下层阶级必须保持贫穷,否则他们永远不会勤劳。”

直到工业资本主义兴起及其造成的巨大社会位移,一种更具结构性的贫穷理解才开始站稳脚跟。查尔斯·布斯等研究者在十九世纪末对伦敦进行了详尽研究,他本期望证实贫穷源于恶习和酗酒。令他惊讶的是,他的数据证明了他错了。他发现的主要原因是低工资、不稳定的就业以及完全失业的时期。这标志着一个转折点,表明贫穷可能不是个人失败或神意的结果,而是经济体制本身的产物。

本书将在这段时光之旅中,穿梭于这些不断变化的定义与认知之间。我们将从远古开始,探索狩猎采集者的世界与农业的曙光——这一时刻从根本上重塑了人类社会,并将如我们所见,为系统性不平等奠定了基础。随后,我们将前往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的大河流域文明,那里债务的发明创造了将人们束缚于奴役的新且强大的机制。我们将漫步于古希腊和罗马的街头,审视那些与巨额财富和哲学探究并存的无地者与城市贫民的生活。

我们的路径将引领我们穿越中世纪,考察定义农民命运的封建制度的严酷等级,以及日益壮大的城镇和城市中的贫困独特挑战。我们将探讨世界各大宗教传统如何理解并回应穷人,以及黑死病等灾难性事件如何颠覆从劳工到领主的所有人的经济现实。

进入现代,我们的焦点将转向塑造我们今天所知世界的巨大全球变革。我们将追溯欧洲殖民与帝国主义如何锻造出国家间的巨大鸿沟,创造出延续至今的财富与欠发达模式。我们将见证英国等地的圈地运动如何将农村人口赶离土地,创造出一个新的被剥夺工人阶级,他们很快成为工业革命引擎的燃料。这场革命在创造前所未有的财富的同时,也催生了城市劳动贫困阶层,他们在十九世纪的工厂和贫民窟中的生活将成为我们故事的核心部分。

济贫院与济贫法对贫穷的制度化、奴隶制的持久经济遗产、以及大萧条的全球危机,都将被审视。随后我们将转向二十世纪下半叶,分析战后福利国家的兴起、新去殖民化国家面临的挑战,以及全球化加速时代贫穷面貌的变化。本书将专门设立章节,探讨关键却常被忽视的维度,包括贫困的女性化、儿童贫困的持久悲剧,以及冲突与灾难在制造和延续赤贫中的作用。

最后,我们将抵达我们自己的时代。我们将考察现代零工经济中劳动贫困阶层不稳定的生活、我们如今试图超越单纯收入衡量贫穷的复杂方式,以及正在塑造这场对抗古老病痛的持续斗争的当代运动与政策。

贯穿这段漫长的历史弧线,有几个关键主题将反复浮现。我们将反复看到贫穷如何与权力交织——政治、社会和经济结构常常被有意或无意地设计为让一些人受益,而以另一些人为代价。债务作为控制工具和赤贫驱动力的作用将是一条反复出现的线索。我们也将密切关注穷人在他们所处的社会中是如何被认知的,以及这些认知如何为施舍与残酷提供了正当理由。

但这不仅仅是一部关于结构、体制和统计数据的历史。它也是一部关于人类经验的历史。尽管史料常有限且有偏见,由识字者和权势者书写,我们将努力发掘底层生活的真实面貌。我们将探索对生存的持续挣扎、社会污名、对暴力和疾病的脆弱,以及定义贫穷生活的深刻的无选择、无机会感。我们也将寻找能动性的证据——穷人在压倒性劣势面前如何抵抗、适应和生存。他们的故事不仅是被动受苦,更是韧性、机智,以及为尊严而进行的持续、安静的斗争。

通过这段旅程,我们可以开始看到,贫穷不是一个单一、静止的状态。它有许多面孔。古巴比伦一个负债农民的经历,与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一个工厂工人的经历截然不同,又与二十一世纪一个零工经济司机的经历迥异。然而,脆弱、排斥和苦难的共同线索,将他们跨越世纪连接在一起。

理解这段漫长而复杂的历史,绝非单纯的学术练习。我们今天关于贫穷成因与对策的辩论,是几个世纪以来对话的回响。认为穷人应对自身处境负责的信念,与贫穷是结构性问题的理解处于张力之中。施舍的冲动与旨在强迫劳动的政策共存。通过理解这些观念的根源及其发展的历史语境,我们可以更好地驾驭我们这个时代的挑战。本书旨在提供这种语境,讲述人类最顽固问题的长篇故事,非为说教或道德化,而是为了理解。


第一章:古代世界的贫穷定义

谈论古代世界的贫穷,即意味着直面一个当下而深刻的挑战。我们现代的理解,由统计贫困线和全球发展目标构建框架,并不适用于那些近乎所有人的生存基线都岌岌可危的社会。按照许多当代标准——医疗获取、识字率、卫生设施、预期寿命——古代世界几乎所有人口,从埃及法老到雅典哲学家,都会被视为穷人。出生时的预期寿命徘徊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营养不良普遍存在,生活绝大多数是农村和农业为主的。这是前工业世界简单而残酷的现实。试图将“日均 2.15 美元”这样的概念强加给罗马农民或美索不达米亚农夫,是徒劳之举。

因此,要理解古代贫穷意味着什么,我们必须放下现代指标,尝试像古人那样看待贫穷。这要求我们不仅关注物质财富的匮乏,还要审视决定一个人在世界中位置的社会、政治和文化因素编织的复杂网络。这是一种由人与土地、与社区、与权势者、与神明的关系定义的状态,而非由年收入定义。这是一种脆弱、依附、且常伴随社会羞耻的状态。

用于描述穷人的语言本身,揭示出的理解比单一、包罗万象的术语所暗示的更为细致入微。例如,古希腊人就在两种不同的贫穷状态之间做出了关键区分。第一种是 penēs(彭涅斯),指劳动贫困者。penēs 是指必须靠劳作谋生的人,缺乏赋予其闲暇的土地财富的体力劳动者。虽然他们当然谈不上富有,但拥有某种程度的自给自足,被视为社会的生产性成员。他们的贫穷由“必须劳动的必要性”定义。

远在 penēs 之下的是 ptōchos(普托科斯)。该词源自意为“蜷缩”或“畏缩”的词根,意指绝对赤贫。ptōchos 不只是工人;他们是乞丐、贫民,一无所有,无家庭支持,除施舍外无生存之道。他们常被视为社会寄生虫,是脱离社会肌理的个体。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对希腊人而言,为生计而劳作与为生计而乞讨之间,是一道巨大的鸿沟,既是社会的也是道德的。同一个词 ptōchos,也用来形容完全无助、依附他人、实质上被剥夺社会地位的人。

同样,罗马作家使用一系列术语反映贫穷的不同侧面。政治家西塞罗提到 proletarii(无产者),指那些对国家唯一贡献是后代(proles)的人。这些公民缺乏最低限度财产,因此在早期共和国基本被排除在兵役之外,政治影响力也较小。虽然罗马人没有完全对应 penēs/ptōchos 的区分,但他们对贫穷的看法与地位、荣誉和公民参与的概念密不可分。贫穷不仅是经济状况,更是社会与政治价值降低的标记。

遍及古代世界,从近东河谷到地中海盆地,财富与安全的单一最重要决定因素是土地。在绝大多数以农业为主的社会中,拥有生产性土地是一切的基础:生计、经济独立、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利。因此,贫穷的主要标志是无地。无地者生存依赖他人,被迫做佃农、雇工,或漂向城市寻找不确定的就业。

小土地所有者可能生活岌岌可危,时刻距离灾难只有一场歉收之遥,但他们仍拥有无地劳工所没有的某种自主权。佃农耕种富有贵族的土地,必须上交大部分产出作为租金,留给自己家庭的盈余极少。最底层是日工,他们一无所有,仅出卖劳力,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这种基于人地关系的等级制,是绝大多数人的根本经济现实。

如果无地是贫穷的慢性病因,那么债务就是人们陷入贫穷的主要机制。在一个没有社会安全网和现代金融机构的世界里,单一的意外事件——干旱、洪水、疾病或徭役税收——就能迫使小农贷款只为熬到下一季收成。这些贷款常由富有地主高息放出,借款人以土地、工具甚至自身为抵押。

一次歉收就能导致债务不断加深的循环,几乎无法脱身。违约可能意味着丧失家庭农田,将曾经独立的业主推入无地佃农或劳工行列。在许多古代社会,后果可能更严重,导致债务奴役,借款人及其家人被迫为债权人劳作直到还清债务——这与奴隶制往往难以区分。纵观古代,免除债务的呼声是穷人反复出现的革命性诉求,证明了其作为赤贫和社会动荡驱动力的威力。

除了土地和债务的物质现实,古代贫穷深受社会和政治地位塑造。在许多社会中,自由与非自由的界线是最重要的社会分野。奴隶按定义即是贫穷的,他们既不拥有劳动力也不拥有身体。但即使在自由人中,一个人在社区中的地位也是一种关键资本。例如公民身份赋予权利和特权——如土地所有权或参与政治进程的机会——这些对外国人或其他非公民群体是被剥夺的。

在罗马,政治权力明确与财富挂钩。投票集会的结构使得富人的票权重于穷人的票。担任公职主要是富人的特权,法律制度也常区别对待富人和穷人。这种政治剥夺不仅是贫穷的后果,更是其决定性特征。贫穷即无声,即在无实质救济下任凭富人和国家的权力摆布。

然而对大多数人而言,贫穷最直接、最可怕的一面是持续的饥饿威胁。饥荒的幽灵萦绕古代世界。这些社会赖以生存的农业系统脆弱,易受自然摆布。埃及尼罗河不泛滥、希腊山区干旱、或蝗灾,都能引发灾难性粮荒。此时社区截然分为囤有余粮者和未囤者。

对穷人,饥荒意味着迅速陷入绝望。粮食稀缺,价格飙升,连基本口粮也超出他们承受力。他们被迫变卖寥寥财产、工具、土地,最终出卖自己或子女为奴以求生存。饥荒是绝对贫困的终极表达,一场剥离所有社会区分、将生活还原为原始觅食斗争的危机。埃及、罗马及其他古文明的历史记载,点缀着这些大规模饥饿及随之而来的社会混乱时期。

重构古代穷人的生活是项充满困难的任务。绝大多数不识字,未留下自己的文字记录。我们的理解几乎完全经过识字精英——诗人、哲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家——的眼睛过滤,他们写下了现存史料。这些作者常以怜悯、轻蔑和恐惧交织的眼光看待穷人。他们在文学中可能作为施舍对象、游手好闲不道德的群氓、或威胁社会秩序的危险暴民出现。

例如罗马历史学家萨卢斯特称城市平民受嫉妒驱使,易被煽动支持革命阴谋。许多罗马作家轻视穷人只关心“面包和马戏”,暗示他们缺乏上层阶级的道德韧性和公民美德。在希腊思想中,贫穷常被视为道德败坏,是人不得神眷的迹象。没有类似宙斯护佑客人和祈求者那样的穷人神灵保护者;财富本身常被视为神眷的标志。

这种精英偏见意味着我们必须谨慎对待史料。穷人自己的声音近乎完全沉默,他们的经验透过上层阶级焦虑和偏见的棱镜折射而来。考古学有时能提供更直接、虽仍不完整的窗口窥见他们的世界。骨骼分析可揭示营养不良和疾病证据,简陋小屋的发掘与富人别墅形成鲜明对比。但就其本性而言,穷人在物质记录中留下的足迹微弱。

尽管有这些局限,清晰图景依然浮现。古代贫穷即生活在慢性不安全状态中。易受天气反复无常、地主要求、债权人赎回抵押品、以及自己在其中毫无或极少利益的国家权力的摆布。它不由数字定义,而由限制自由和前途的依附网络定义。古代贫穷的核心在于无法获取提供安全和地位的基本资源:土地、政治权利,以及最绝望时刻的食物。我们必须在无地、负债、失权的框架内,理解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希腊、罗马文明中绝大多数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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